蒲城：朱元璋的第59所卫城
《钱江晚报》2003-3-27
在历史上有一席之地的，才往往有“城”之称；而“所”，则是明代设立卫所制后驻兵的地点。蒲壮所城，简称蒲城，地处温州市苍南县东南部东海之滨，虽历经六百多年风雨，这座石头古城仍然安在。
蒲城东、南、西三门面海，北面背靠龙山，历来为海防重地。这里的海边经常长有一种蒲草，所以自唐起便称蒲门戍，至元末明初，沿海一带屡遭倭患，官兵东截西堵，顾此失彼。洪武十七年（1384年），朱元璋决定设置卫所制，他在沿海北起山东南至浙江，督建五十九座防卫性的城池，最南的一座便是蒲门所城，与壮士所、沙园所同属金乡卫。后来因为倭患日炽，壮士所易攻难守，多次失守以后便并入了蒲门，遂改称“蒲壮所”。
蒲壮所城在明代海防史上颇有名气，《四库全书》中还专门有它的海防地图。
六百年来，沧海桑田，原来的海边重镇到如今已看不见海了，城门四周极目所能望到的只是正开满油菜花的田地。只有站在城墙上的某一处，视线才能越过广阔的平原和房屋，看到海天一角。<P> 没有坚强的胃，你到不了蒲城
蒲城里不通汽车
第一次来难免会迷路
从苍南县府所在地灵溪镇往马站镇蒲城，大约需要两个小时车程，整个旅程都是穿行在起伏很大的山中。出了县城就开始爬坡，公路盘山而上，又绕山而下，一个弯紧邻另一个弯，每一个都是突如其来。据说有人数过，总共有108弯。坐在车后排的人就像喝醉了一般，倒来倒去。没有坚强的胃，恐怕很难支撑两个小时。过了马站镇再绕过一个山丘，视野顿时开阔，蒲壮所城便坐落在这里。
蒲壮所城里不能通行汽车，从修缮保存最完好的东门进入，古旧的城墙上一棵巨大的榕树华盖如云，古意油然而生。
蒲城不大，仅0．35平方公里面积，也就是说，一个长700米、宽500米的地方便足可容纳它了。城墙外围用条石和块石分内外各三层包砌，中间填夯土。东南西三向有威远门、正阳门、挹仙门，各设城楼，并筑有瓮城；北面城墙依山而筑。门楼为木构建筑，城
门为拱形结构，由规整的块石砌筑。城内通绕东南西门之间城墙的跑马道还保存如旧。
能够历经战乱完整保存至今的城墙如今少之又少。
城内的街、巷、井都还保持着建城时的格局，街巷弯曲迂回，曲径通幽，第一次来蒲城的人难免会迷路。给我们带路的蒲城文保所所长金亮希说，当初这样建路是很有讲究的，目的是打仗时万一倭寇突入城中，因路途不熟将会被困于曲折回还的街巷中，而城中军民则可利用路形便利从窗口、门背后痛击来敌。这便是“巷战”了。
城内通绕东、南、西城的跑马道，保存如旧，仍然是石板铺路；当年建城时嵌于街心的奠基石，还在城中心两条街的交叉处，半米见方的赭红色石块，经过600年的岁月，已经被磨得光可鉴人；虽然城内古建筑现存的不多了，但当年主要的建筑张琴宅、九间宅等几间大宅子还都保留完好，从残留的柱脚檐头，还可依稀辨认出昔日的光彩。
“跑五更”时，整个蒲城处于颠狂状态
鸡啊，狗啊，不许发出一点声音
汉子光着身子抢红布，女人不宜在场
“最好在正月十五来蒲城。”蒲城人都这么说：“那时候蒲城跑五更，一年之中最热闹。”
“跑五更”是蒲城人特有的民间习俗，又称“拔五更”。究竟应该是哪个字已不可考了，但在这个民俗活动中，两个动词同样鲜明。
跑五更从正月初四开始，到正月十七结束。整整14天，整个蒲城都处于一种狂欢的状态。
活动的高潮是在元宵节晚上。蒲城城门口的东庵和西庵两座庙里的神像要被抬出来，穿行在大街小巷中，以驱除邪祟。抬神像和参加驱邪活动的是男人，女人和孩子则留守家中，紧闭门窗，以免引来邪魔。
“鸡啊，狗啊，这个时候都被关在了家里，不许发出一点声音。如果发出声音被鬼神听到，那是很不吉利的，意味着新年会有灾祸来临。”朱亮希说。
“人倒好管，可鸡狗要发声可管不了啊。民间自有妙方。在跑五更的前几天，鸡狗就被饿着，等跑五更时，再给它们喂饭喂骨头，那时它们忙着吃，根本来不及发声音。”
抬着神像的年轻汉子们，喝了烧酒，光着膀子，戴上面具，在各条街巷里绕行。神像走过整个蒲城，赶走邪魔之后，最疯狂的“抢红”时刻终于来到。盖在神像身上的红布，作为平安吉祥的象征，将被人们哄抢。
为了能够顺利抢到红布，汉子们会脱去身上的一切累赘，包括衣服，几乎光着身子在城里奔跑，飞快地奔跑，跑得最快的人才能最终抢得那块红布。这时候女人是不适宜在场的，所以便要等到跑五更结束，再出门来一起狂欢。
去年跑五更的时候，有一位西方的民俗学家特地过来参观。他研究中国的民俗，跑了很多地方。他想不到能在蒲城看到这么纯粹的民间自发的狂欢活动。
关于跑五更的起源，有种说法和蒲城作为海防的功能有关。据说明朝时候，为了防止士兵在春节期间因为生活安逸，忙
于过节而缺乏操练，守将便想出了这么个跑五更的点子，于游戏中练兵，相得益彰。再经过几百年的演变，它渐渐地又带上了驱邪的民间色彩。
现在，尽管许多蒲城人都外出经商务工了，但跑五更的习俗依旧，出门在外的人正月必定回家，而回家则必定要等到跑五更结束才出门。这与别地人才过了年初三便又急猴猴地出门往大城市跑很不一样。也许，这将是蒲城人留下来的惟一的原始风俗了吧。
城里的想出城，城外的想进城
全城4000人几乎没有不认识他
如果蒲城能像丽江、平遥就好了曾有民谚这么形容蒲城：一亭二阁三牌坊，三门四巷七庵堂，东南西北十字街，廿四古井八戏台。由此可见，蒲城虽小，但五脏俱全，具备了一个称之为“城”的地方所应有的一切，它昔日的荣光便这样存在民谚中。这也使得蒲城在当时成为商品集散地，成为一个中心城市，四面八方的人都想进蒲城。
蒲城姓氏十分复杂，总共4000多人口，就有80多个姓氏。而且城里城外的语言有很大差别，闽南话、客家话、畲族话、温州话、金乡话等七八种语言在这里各有各的使用人群，人群之间的通行语言只能是普通话。这儿甚至很多人还有海外血统。
朱亮希说，他刚到蒲城的时候，便觉得这儿的有些老人容貌独特，与其他人有很大区别，尤其是眼睛鼻子，很有些外国人的味道。细问之下，得知他们的祖先多是明代从泉州这个当年的国际商贸城市迁过来的。
以往，搬到城外是一件令人难以接受的事。一直以来，城里的人就有优越感。在城墙围起来的小城里，迅疾的台风
都温和了许多。城墙给城里人带来的不仅是优越感，还有非常实际的安全作用。有一年刮台风，山洪爆发，城外的人纷纷到城内避祸，外面淹了一米多深，城内却安然无恙。所以，这一带的人互相打听起乡籍，蒲城人总会自豪地说：我是城里人。而城外的人也会竭力模仿着城里人的口音。
而如今，这座古老的石头城，因为它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身份，而使得处境有些尴尬起来。
蒲城文保所所长金亮希是平阳人，但从蒲城成为“国保”以后，他便在蒲城待了7年，今年春节后才刚调到县城，但仍身兼文保所长一职。
全城4000人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因为全城无论谁只要一有改建房子的想法，第二天他便会出现在这家人门口，开始他苦口婆心而又艰难的劝说。
“我们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态度一定要非常好非常好，因为这本来就是一项容易招人骂的工作。人家生活好了想建楼房，我却要阻止他们造房子；人家要结婚了想盖新房，我却还要让他们住在旧房子里。从他们的角度想也是件不痛快的事。我们能做到的就是做通他们的思想，然后尽可能地帮助他们改善居住条件，比如对老房子内部进行装修，不改变外观，或是建议他们在城外建房等等。”金亮希对做这件事情非常无奈。
在蒲城这个乡建制的地方，能用于文保工作的资金是极其有限的，国家拨下来的款项仅能用于城墙和已列入保护名单的老宅子的修缮。而对于蒲城这么一整座城都是“国保”的地方来说，仅保护一段城墙和几座老宅子远远不够，这座城的原风貌的保存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了蒲城那种600年历史的风韵，没有了蒲城中那些最普通而又是最真实的民宅，这座城堡的灵魂便失去了。
靠着金亮希他们锲而不舍的努力，这几年蒲城的文保工作很有起色。对于这些文保工作者来说，蒲城一直有个希望，那就是像丽江和平遥这些小城一样，蒲城这个有着完整城墙保护的地方，也可以成为人们趋之若鹜的游览胜地。而到那时，不等金亮希们再磨破嘴皮，居民也自会认识到自家宅子的价值，而自发地进行保护。但是，蒲城人看到这个希望还有多久？在这个希望来临之前，金亮希他们怎样才能撑下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