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ghe1 2008-7-17 14:14
江达的雕刻工匠
从成都坐车往西走,虽然并没有出四川,三天的旅程却足以让人疲惫不堪。道路漫长蜿蜒,越接近目的地,弯道越多越狭窄;而山越来越陡峭,岩石耸立,山峰成锯齿状,像插入蓝天的愤怒的牙齿。汽车翻过海拔5000米的山隘,雪像毯子一样铺了一层,满目洁白,偶尔会被过路藏族人色彩斑斓的衣服打破,很难想象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要到达那个被称为文化至宝、一整个文明储藏库的地方。
车子终于驶进德格,眼前的小城与[url=http://www.57tibet.com/][color=#3c8266]青藏高原[/color][/url]上其他的城镇并无二致,充满遥远、孤寂和奇妙的气息。雪峰耸立头顶,岩上有一条裂缝,很可能形成于某次史前的地质运动,成了这座雪域小镇的背景。
德格镇在慢慢变化,现在主街上已经有了一座宾馆。我要了房间,放了行李,然后穿过热闹的街市来到印经院。
德格印经院坐落在陡峭的半山腰,周围是熙熙攘攘的狭窄街市,以及从河谷一直散布到峻峭山崖的低矮小木房。
建立伊始,德格印经院便开始了收集和保存历代藏族学者们伟大著作的历程。最初,经卷的手抄本被送到德格呈给土司,土司会召集周围地区技艺最好的雕刻工匠,将内容雕刻到厚厚的桦木板上。工匠们离开村庄来到这儿,在一年中最暖和的几个月里,仔仔细细、逐字逐句地雕刻经卷。刻成的雕版被送到印经院的贮藏库,同藏族的艺术、科学、文学珍品,最重要的是,与[url=http://www.57tibet.com/][color=#3c8266]释迦牟尼[/color][/url]佛的教义和学说放在一起。这样的传统保留至今。
踏进工匠做工的房间,好一会儿,我才把经验中的现代制版车间同眼前这个古老的作坊联系起来。这是一个狭小昏暗的空间,潮湿的墙壁上开了几扇窗,透进几缕灰蒙蒙的阳光。桌子都靠墙而立,旁边正在雕刻的工匠们躬腰站着,大部分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也有几个满面皱纹胡须垂拂的老人,甚至还有两个孩子。他们每人都一手抱着木板,一手握着锋利的刻刀。
在后面的房间,我遇到了罗布次仁,一个32岁的藏族男子。他盘腿坐在桌旁,垂头工作着,两个年龄稍大的男子和一个12岁左右的男孩在旁边看着。罗布抬眼向我抱以期待的微笑,从一堆工具下面拖出一块雕版,上面精雕细刻着格萨尔王骑在战马上的图案和文字。
“你想买吗?”他问我,又比又划地极力想推销他的作品,旁边那些人马上附和:“很漂亮,很便宜的。”在我面前有一排木雕版、铜质护身符以及其他各式装饰品,专门卖给那些刚到德格的旅游者。对于工匠们来说,这是一项重要的额外收入。
我用很低的价格买了小木雕版和一块铜币,然后坐下来同这些人聊天。罗布和他的工友们都来自德格西面的江达县。江达县在四川省与西藏自治区分界的金沙江对面,属西藏自治区。和其他许多土地肥沃的藏东区县一样,江达也以农业为主。历史上的江达农民就以善于雕刻而著称,经常为寺院和人们在屋檐、门楣、柱梁上雕刻宗教图案,他们雕刻的刀柄和其他小饰物也很精美。这门技艺代代相传,成为江达的传统手工艺。像罗布这样的江达农民便放弃了田间的辛劳耕作,专门从事较为轻松而且收入更高的更盈利的雕刻业。当邻近的德格县建起印经院后,江达的工匠们自然而然地被招去,在经版上继续发挥他们精湛的雕刻技艺。
罗布指着旁边的小男孩说:“这是我侄子。他父母叫我教他雕刻,让我把他带到德格印经院。”小男孩从他的工作中抬起头来顽皮地看着我,脏污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微笑,竟也拿出一块小雕版给我看,那上面刻着一圈弯弯曲曲的线条,居中是某种灵兽。他的小手虽然没有叔叔的强健和敏捷,也已具备了一个工匠的灵巧。
对江达工匠来说,冬天是休息和放松的季节。由于印刷用的墨冬季会结冰,印经院的工作在春夏秋三季进行。开春的时候,江达的工匠们便收拾起工具,离开家到德格印经院工作七、八个月,直到严冬来临,然后打道回府,往往还带上工具在自家的火炉前继续未完的工作。
在德格,每个人都想为家里尽量多挣些钱,他们得从黎明一直工作到黄昏。工钱是根据每位工匠雕刻的经版数来算的,平均每雕一块经版45元,也会根据工作的质量而酌情增减。
刻好的经版还得经过一系列的审查。先由三个技艺特别娴熟的工匠仔细校对原文以保证没有错误,然后由德格寺的堪布验收,只有这样,经版才能被送到贮藏库去。罗布指着木版上面细小弯曲的刻文说:“这些字必须刻得非常仔细,哪怕出一丁点差错,我们的工作就全毁了,所以干活得万分小心。而且这些字得深深地刻在木头上,刻痕要足够突出,这样印工在垫有木版的纸上滚轴印刷后,墨迹才会清晰醒目。”雕刻的深度也由那三位审查者检验,如果刻得太浅就过不了关,工钱就会被相应扣除一部分。
最初印经院采用一种独特的方式来鉴定工匠们的工作质量,即付给他们金粉。金粉被撒在雕版上,填充字与字间的空隙,雕刻得越深,金粉便装得越多,工匠们得到的金子也越多。
今天,每位工匠可以根据自己劳动的效率和质量来计酬。显然这种评定机制是有效的,它推崇精湛、独立和主动性。罗布自豪地告诉我,他能在差不多两天的时间里刻完一块经版的两面。
尽管收入依个人能力而定,工匠们仍是一个共同生活的小团体。他们有一个存放青稞、面粉和酥油的厨房,每天的伙食是糌粑、酥油茶和面条,用印经院提供的木头当柴。干活、吃饭、同工友待在一起构成了他们的日常生活。早上当我路过工匠们的住处时,看到罗布和朋友们在劈堆在门外的柴,一边劈一边兴致高昂地谈笑。中午他们会停下工作,坐下来吃糌粑喝酥油茶。我也被邀请与他们同坐,但我觉得我融不进这个圈子。罗布看着我强咽下咸咸的酥油茶,指着我大笑。他的侄子又一次拿出自己的手工艺品,意志坚定地游说:“买吧,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