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树林-繁花般的女人

 旅馆,树林,繁花般的女人

【转】江南小雨

月光旅馆是一家私人小旅馆，座落在札达县里。我对月光旅馆并没有感觉，也没有很深刻的印象。它和很多私人开的小旅馆一样，简陋潮湿，且带着淡淡的酸臭味。记住它，只是因为一个女人，还有旅馆旁边那一片树林。

札达离古格只有18公里，在这样的地方，能遇见一片树林，真是非常难得。好几天都没有见到树木了。那天下午放下行李，想去树林里走走。说是树林，其实也就一些树零零落落地站在这个县的顶端，和街对面一座光秃秃的土丘遥遥相对。也许和周围的一片荒漠相比，那片绿色的树木尤为醒目，自然它便在我心里成了一片诗意的树林。

成片的树木都直直地伸向空中，非常挺拔魁梧，从它们匀称的身材和差不多的高度来看，一定是在某一年的同一时刻，一起下种的。树与树的间隔很大，整片树林一眼就能望穿。阳光从树梢洒落下来，将树叶晒得暖暖的，在风中飘过来淡淡的植物香，非常的令人陶醉。

我忽然看见一个女人匆匆地走过来，走进树林，就在离我不远的一棵树旁边蹲下去，她一甩拖地长袍，蹲得如此从容，又如此肆无忌惮。

我认识她，她就是月光旅馆的服务员。是她帮我们拿来一壶热水。我们房间五个人，喝的洗的全在那儿，我过去向她再讨一壶水，她笑着拒绝了。也许她摇头并不是拒绝，而是她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反正我没讨到水，我只记住了她。我想也正是那壶水，让她记住了我。她在我面前蹲下去的时候，朝我笑了一下。她笑得那么自然，而我却不好意思地走开了。

那片树林就直直地对着街道，没有任何阻挡。但是比起其他地方来，那片树林自然成了人们如厕的最好去处。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把这样的场景拍下来。我甚至想，当那个女人在我面前蹲下去的时候，如果我拿出相机来拍，她一定不会反对。但是，我这又算什么呢？这样的拍照除了猎奇以外，难道还能称之为艺术吗？

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其实这里的人们的生活极其简单，包括她们的思想。我沿路遇到过一些女子，也拍过她们一些照片。她们的眼神一律清澈如水，因为从小信佛，她们的脸上便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虔诚。由于信仰的充实，我相信她们的精神生活也是充实的，但是，毕竟无法掩盖事实上的贫困。我们看到了一切，看到了衣衫褴褛的爬行者，看到了背着孩子的牧羊女，看到了沿途的乞讨者。这样的情景，总是让我们陷于一半感动一半同情当中。在那样的时候，我们总是不自然地眼圈发红。

身为女人，我特别地留心那些路遇的女人。艰苦的物质生活，令她们的身材走了样。缺乏成长中必需的营养，她们便有了肥硕的乳房，为了应付劳作而毫无节制地喂饱自己的胃，她们便有了鼓起的腹部。这在整天为节食和减肥作奋斗的都市女人来看，简直是不可想象的。而她们就这样成熟于生命的艰苦中，成熟于几乎没有什么人的环境里，她们成熟于自然。她们就是这个高原上的一种产物，跟一块石头，一粒沙子，一朵不知名的小花一样，属于大自然。

进阿里这些日子，以为路途的艰辛，和对高原环境的不适应，会令自己瘦下去。没想到那些天天天在胖。自己都能感觉到腹部在日渐肥胖，脸蛋也越变越圆。半个月后才知已胖了十几斤重。身边的人都以为我会瘦下一圈回来。只有我自己知道，在这样的环境下，只要身体能适应环境，一般都不会瘦，反而会胖。因为为了对付环境的恶劣，提高身体能量，我每天提醒自己多吃，多喝。就像那些路遇的女子一样，为了对付日常劳作，她们自然会补充食量。她们绝对不会理解城里女人为了减肥而节食的行为。

她们是未经修饰的自然的生命，是坚韧而自足的生命。她们根本不会知道什么是名，也不知道什么是利。也许从夹缝里知道些世局，但并不关心。更可贵的是，她们大多都是快乐的。可她们又不刻意去追求快乐。这是最高也是最低的境界。

但不管怎样，女人总是爱美的。从她们穿的鲜艳的藏袍，和佩戴的各种饰物中，无不透露出她们追求美的天性。

我在一家小商店外再一次看到那位女子，她正对着橱窗玻璃当镜子照。她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抹过嘴唇，是在涂唇彩。她的指甲涂满鲜艳的寇丹。她的动作从容自然，就如她在树林里蹲下去一样自然。又好像那玻璃本来就是她家里的。

我静静地看着，双眼忽然便有些潮湿。这位女子，以及生长在这里的女人们，她们多么像开在荒漠里的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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