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社会，我们仍向往纯真年代

朱水涌：生命的礼物

2007-07-27 17:17:52 / 个人分类：书吧故事

生命的礼物

朱水涌

　　20世纪的最后时光里，锦绣君在与病魔搏斗了一年多后，上帝还是将她送回了正在准备着迎接千禧年的西子湖畔，生命活跃的锦绣君，死神终究不敢把她带走。那些日子，电话中子潮兄的声音是沙哑、吃力的，也显出从未有过的疲惫，说到躺在医院里的妻子的病情时，有时哽咽，有时也露出那么一种明朗和洒脱，这位诗人气质的性情汉子正与妻子一起，跟令人类恐惧万分的癌症争夺着一个美丽的生命，我们全家就从那电话中的声音判断着锦绣君的病情与治疗情况，很是揪心。
　　80年代初，子潮兄从浙江师大毕业后考进厦门大学现当代文学专业攻读硕士，那时锦绣君从厦门大学外文系毕业后留在学校作校长田昭武院士的外文秘书。80年代是中国文学的黄金时期，子潮、以建（研究生毕业后分配到《文学评论》编辑部，后任金庸的秘书，现乃在香港供职）和我三人形影不离，跟踪着时代文学的一个个步点，阅读、评说、争论，经常就聚集在导师应锦襄先生的家里，或就着小酒，或泡壶乌龙，桌上放一盘咸猪头肉、炒花生，师生任情尽兴地谈论着缪斯的昨天、今天和明天，往往话题打开就会延续到凌晨。因为我们三人都抽烟，应先生就称我们为三烟客，也不知怎么传到校园里就成了文学三剑客。也就在那个时候，我和子潮兄开始结成了当代文学研究的一对“双打选手”。那时，我们三人是很少不凑在一块的。但就在研究生快毕业的那段日子，子潮兄则开始独立行动了，晚饭后就往厦大海滨跑，花前月下金沙滩，波光涟涟涛声旧，那是造就许许多多有情人的地方，我和以建兄认定：子潮恋爱了。于是有一天，他兴奋地要我们去海滨帮他考察一下女朋友，他说她漂亮，开朗，外语系的，还指着我说：“艺术感觉比你还好。”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我的艺术感觉那时在学校是有点名气的，自信没多少人会比我强，更何况是外语系的女生，子潮的话，只是应了那句很通俗的“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那天，我和以建、还有师妹丹娅、李清心里也都清楚，考察只不过是子潮快乐得非让朋友们也共同快乐的借口。就这样，在那个海风习习的月夜下的厦大海滨，我第一次见到锦绣君，第一感觉是这女生开朗，缠人，与子潮正合拍。
　　子潮、以建毕业后本是约好要一起在学校做教学科研的，但以建执意要到北京，子潮对去留有过犹疑，却最终还是回到杭州城到省作协工作。他是个孝子，父母在，不远游，更何况回的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杭州，回去做的也是他热衷的文学。子潮回去后，锦绣君在厦门也就呆不下去了，他们很快就结婚，结了婚锦绣君就调到杭州商学院任外语老师。他们把自己的孩子取名为“盛厦”，用血缘的记忆来铭刻厦门种下的爱的种子。
　　时间一年一年的过去了，我们彼此的日子都过得平安，活得还快乐，却没料到锦绣君会在刚进中年时得了这场大病，这于子潮自然是一个晴天霹雳的打击。好在老天有眼，这对人儿又相携着漫步在西子湖畔了。从厦大海滨的沙滩上到西子湖畔的垂柳下，美丽的风景中他们度过了青春的甜蜜日子，却也经历了人生最大的生死关卡，而从生死大关中熬过来的人对生命对世间往往会大彻大悟。此时，锦绣君所悟到的真谛则是令当下的年轻人惊讶，她说她想做一些更有挑战价值更有意义的事，准备用自己大难不死的身躯，去做一番自己兴趣的事业。这位温州女性的生命世界，依然充满了浪漫充满了诗意。于是，书吧的蓝图在子潮兄与锦绣君的生活中诞生了，他们把这个孕育中的宁馨儿取了个很纯情的名字叫“纯真年代”，这名字的灵感来自一部影片。开一个“纯真年代”的书吧，这在商品经济浪潮高涨、欲望生产原则肆意横行的都市，显得如此地不合时宜。但他俩开始为此忙碌、筹划起来，锦绣君说这是她后半生的寄托，子潮兄说这是给妻子新生命的礼物。
　　2000年春天，烟花三月，柳浪莺啼，我到杭州看望这对老朋友，没料到大病过后锦绣君依然容光焕发，精力很是充沛，子潮兄头发胡子长长了，显得有点疲惫，也还是很精神，小盛厦已长成一个帅小伙了，很阳光。那时我还以为“纯真年代”不过是他俩浪漫浪漫而已的想象，却没想到它已进入了最实际的操作阶段。一起用过晚餐后，盛厦先回家准备第二天的功课，他俩就直奔主题，向我谈起“纯真年代”了，从选点到是否要合作伙伴，从功能区域的规划到装修格调的设计，一个个问题都很具体。但那时两人在一些具体事项的想法上不一致，他俩在我面前争论、争吵起来，声音大，语速也快，锦绣君争辩时还有那么一点不饶人的气势，甚至让我这个一向喜欢温柔的男人感到她有点歇斯底里的味道。显然他俩的“纯真年代”的争吵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我除了对书还有那么一些常识和见解外，对书吧这个都市的新兴事物是没什么了解的，我毕竟是来自当年还不知道书吧为何物的中小城市厦门，我只能在他俩的争辩中说他对她也对的毫无是非的话，充当一个“纯真年代”和事佬的角色。之后我悄悄的问子潮：为什么非要去搞个什么书吧来折腾？锦绣是不是处于更年期，是不是病后有点变态？子潮说：开书吧是一件有意义的事，何况这是锦绣的梦想。只是锦绣近来脾气躁，什么都要她说了算，不然就跟你急，我只能由着她。现在想起来，要不是有锦绣君的这份执着这份非争到底的精神和气势，以及子潮兄的“由着她”，或许“纯真年代”就真的停在浪漫的想象中了，温州人能成为商品经济大潮中的弄潮儿和成功者，是否就是因为有了这么一种执着和疯劲。这次杭城见面后不久，“纯真年代”书吧就开张了，这是杭州第一家集书文化和吧文化一体的都市新兴文化休闲场所。
　　这些年我几乎每年都去一趟杭州，每一趟杭州之行都要到“纯真年代”去，有时遇上周末影视沙龙，有时碰上英语角或主题演讲等活动，还知道这里的文学沙龙特别的活跃，因为子潮兄文学艺术界的朋友特别多，这个待人特诚恳特性情的哥儿，文学界的大腕小腕、搞创作的搞评论的都喜欢和他交往，愿意到“纯真年代”坐坐，端上一壶清茶，叫上几瓶啤酒，就着一盘点心，便圈内圈外的聊起来，从世界文库的经典作品到手机上的有色段子，不分男女，不讲名气，倒也是一件很快活的事。有一次锦绣君给我看一句有意思的留言：“我是个男人，但我总是在‘纯真年代’受孕。”那是一位知名度很高的电视剧作家写的，我见过他在纯真年代里与年轻人作非虚拟的QQ，一呆就是整整一个晚上。而锦绣君总喜欢说她的英语沙龙，老外与国人，学子与老师，在学的与没在学的，在“纯真年代”的二楼有一块特殊的空间，他们用英语说、学、逗、唱，自由交流，把一项让国人很烦的学英语搞得很轻松很OPEN。我到“纯真年代”几次遇上英语角的沙龙活动，听到的是整楼的洋话和笑声。这种时候锦绣君就特别忙碌，她既当书吧的老板，又当英语角的主持人，既是英语老师，又是活动中洋人与国人的语言桥梁，一席石榴裙楼上楼下的飘来飘去，乐呵呵的。谈起“纯真年代”，她总是满脸笑容，兴致勃勃，口若悬河似的一点都不知疲倦，说的都是“纯真”的书呀、人呀、活动呀、最近的创意呀，却从没说起是赚钱了还是亏本了。但这个问题则是我关心的，所以一定会问，她就会含糊其词：“还好还好，过得去。”实际上我也清楚，由于“纯真年代”的地点问题，加上杭州城店面租金的昂贵，“纯真年代”实际上是还没赚到钱的，是否亏本经营我就不敢深究了。但子潮兄说：“锦绣把‘纯真’当生命了，至少，她把一条命赚回来了。”这倒也应了闽南民间的一种生活哲学：“欢喜就好。”这样，我也就理解了人们为什么会将“纯真年代”称为“情感书吧”，说它是“文化人的精神家园”。
　　七年前，子潮兄把“纯真年代”作为生命的礼物献给了爱妻，七年来，这对纯真夫妻又是将这个纯真的生命礼物献给谁呢？！
2007年夏日写于厦门大学海滨东区

朱水涌：生命的礼物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