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了66年的甜蜜爱情

2008-12-04 16:35:10

 他是个黑人老头。她是个白人老太。他和她,坐在花坛边。澳大利亚春末的明媚阳光,将他们身后悉尼市黑人聚居区的老人院两层小楼的影子拉得很长。离他们十步开外,我就清楚地看到,他在说着什么,嘴巴不停地动;她的眼角、还有嘴角,挤满了笑。

  我微微倾身,说:“我叫Leo,新来的义工。我能分享你们的快乐吗?”老太没有反对,一缕风吹过来,拂起她两鬓雪白的发丝,她的脸上,始终保持着无限欢欣。老头看看我,轻轻点头:“我在讲述我对她66年的爱,你愿意听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安安静静搬来一把椅子,正对着他和她,坐好。

  “我是苏丹人,1940年坐船来到澳大利亚,最初的落脚地是塔斯马尼亚岛。很巧,我住的出租房旁边就是汉娜的家……”兴致勃勃讲故事的老头忽然“踩了刹车”,他挠挠后脑勺,面呈歉意,“我忘了介绍我们的名字了。我叫约书亚,她叫汉娜。

  “汉娜是我的邻居。从到塔斯马尼亚的第一天起,我就认识汉娜了。可是,她不认识我。那时,我只有13岁,和我的爸爸、叔叔住在一起。汉娜比我大一岁。那时汉娜正在学骑自行车,她骑不好,老摔在草地上,可她从没哭过,每一次,我都听到她咯咯地笑,然后爬起来,扶起自行车继续骑……

  “汉娜从没发现过我。我总是躲在树后,伸出脑袋,悄悄看。我知道,我是个黑人。而汉娜,白白净净,眼睛又大又圆。她的头发金黄金黄,好长,风一吹,就飞得老高。” 老头举起右手,比划了一下,“你看,有这么高。长头发在风里荡来荡去,你能想到的,那有多么美!我对自己说,她是天使,而我是黑人,是从苏丹逃出来的难民。我怕我从树后面走出来,会吓坏汉娜。只用了6天,汉娜就会骑车了。她飞快地踩着自行车,像一阵风卷过去。我仍旧躲在树后,痴痴地望。一个人时,偷偷地,我对着树洞一遍又一遍说:‘汉娜,我爱你。’

  “汉娜16岁那年,他们全家搬去了墨尔本。我对坚持留在塔斯马尼亚岛谋生的爸爸和叔叔说,我已经长大了,应当自己出去闯天下。不顾他们的坚决反对,我只身来到墨尔本。我不知道汉娜住在哪儿,可我对自己说,我一定能够找到她。

  “后来,我进了一家鞋店做工,那时,我已满16岁。我暗想,汉娜那么美,她肯定和其他漂亮女孩一样喜欢打扮,那么她总有一天会来的。尽管那时我还没信主,可每天晚上,我都会向上帝祷告,请求上帝明早就将汉娜送来。上帝终于听到了我虔诚的祈祷——有天早上,我刚上班,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进了鞋店。天啊,我快要晕过去了,那正是我日思夜想的汉娜!我拼命用手撑住墙壁才没倒下。可是我很快又急得要哭出声来,因为,汉娜的手紧紧地挽着一个高大的小伙子。哦,汉娜,她恋爱了!

  “汉娜再没来过鞋店,可我终于找到她的家了。每天下班后,我从鞋店出发,走过三条街,穿过一个小花园,去汉娜家的对面望望。我每次都数步子,一步,一步,一共有797步。当然,也不是固定的,有时是789步,最多时走811步,我就看到汉娜的家了。偶尔,我能见到汉娜站在家门口张望,她在等男朋友。有时,不见她人,但可以听到她在屋子里笑。更多时候,我看不到汉娜的身影,也听不到她的声音。我就在她家门口站一会儿,再转身往回走,走回鞋店,上小阁楼吃饭睡觉。

  “后来,汉娜结婚了,换了新家。我不清楚从鞋店走路去汉娜的新家有多少步,但我清楚,开车去那儿需要12分钟。不是每天,但是经常,我会开车去看汉娜。我将车远远停下,透过车窗,目光越过低矮的木围栏,看到汉娜和她的丈夫在花园里浇花、谈笑。很快,一个小女孩加入了汉娜和她丈夫的欢乐队伍,那是他们的孩子。我敢说,她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小天使。我很奇怪,我的心底早已没有了被锋利的刀子一下一下割裂的感觉,酸楚也渐渐消 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欣慰和情不自禁的欢喜。每每看到汉娜一家三口,甜甜蜜蜜地在一起游戏欢笑,我都由衷地感到愉悦。

  “知道汉娜的丈夫和孩子去了天堂,很偶然,也很突然。因为父亲病重,我回塔斯马尼亚住了两个星期。回到墨尔本,我赶去参加一个朋友母亲的葬礼。在墓地,却意外地看到了汉娜。可怜的汉娜,一脸悲戚。我的心,顷刻间碎成了玻璃屑。”

  停顿,长时间的停顿。约书亚抬起右手擦拭眼睛。老人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亮晶晶的泪水。很久之后,他才继续故事的后半部分:“汉娜的丈夫开车载着全家出去度周末,出了车祸。汉娜受了伤,而她的丈夫和孩子因失血过多去世了……

  “我辞了鞋店的工作,拿出所有积蓄,和朋友合开了一家蔬果店,从那儿走路去汉娜家只要一分钟。我们的蔬果店生意持续了26年。这26年里,我没结婚,汉娜也没有再婚。不知道是汉娜自己不愿再当一回新娘,还是没人愿意娶她。而我,自始至终,从没向汉娜求过爱,理由只有一个:她是天使,而我什么都不是,没有文化,没有地位,是从苏丹逃出来的难民。26年里,我以义工的身份,每周两次出现在汉娜面前,开开心心陪她说话,替她照料花园里的花草,采购生活用品。当我不是义工时,我就以邻居的身份来替汉娜完成这些工作。

  “26年过去了,我将自己的股份全部卖给了蔬果店的合伙人。因为,汉娜要搬到悉尼来,我也就悄悄地追随着她来到悉尼。在悉尼的温雅,我开始了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每天,我都能见到汉娜。因为我们租住的房间门对门,一开门,就见面了。汉娜信仰主,她每个周末都去教会。我最初只是跟着她去,后来我也信了耶稣,而且很快成了教会最热诚的福音干事……

  “我们来到黑人聚居区是6 年前的事。来这里,是我的主意。因为这儿有太多我认识的、要好的黑人兄弟姐妹,我想向他们传福音。”讲到这里,约书亚忽然扭头转身偷偷乐起来,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副喜不自禁的样子,“你能猜到吗,我对汉娜说,我们到黑人聚居区传福音去吧。她居然连一秒钟都没犹豫,就和我一起来了。我们租了房子,拼命努力,为主赢取了227个灵魂。直到两年前,我们老了,住进这家老人院,也没停止传福音。你相信吗,她一直不知道我是她当年在塔斯马尼亚的邻居,曾悄悄躲在树后看她学骑自行车;也不知道我是她住在墨尔本时,一直坚持帮助她的义工和邻居;更不知道我是追随她来到温雅,并想方设法租住和她门对门的房子的人……她唯一清楚的是,我和她一样,都是信了主的人。”

  我张口结舌。

  约书亚觉察了我满脑子的糊涂,他再一次得意地乐了。他用嘴角示意我去看汉娜的眼睛。汉娜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茶色老花镜。坦白说,我看不出异样,我只留意到汉娜满脸的笑容,在暖暖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馨。

  “在那次车祸中,她虽然没有丧失生命,但却从此失去了光明。她美丽的大眼睛还在,但眼前只有混沌和黑暗。她的光明,亮在心里。”约书亚说。

  我恍然大悟:“她失明了,但是可以聆听。她一定是因为听了你给她讲述几十年的爱慕,而倍感甜美,因此满脸尽是春色。”

  没料到,约书亚居然摇头:“不,还是因为那次车祸,汉娜的听力严重受损。前些年,她还能凭助听器勉强听到一些声音,近几年,则完全与声音绝缘了……”

  我满心的疑惑又全部跑到脸上来了,我结结巴巴地问:“可是,我明明看到,她一边听你讲故事,一边面露微笑。”

  “她用手来聆听。”约书亚说。

  此时,我才注意到,两位老人的手,轻轻地,又是紧紧地,握在一起。一双手,黑白分明的手,安静地搁在老头的左膝上。

在我和小柔轻轻依偎在广场上的一个小湖边看里面的一对鲜艳的鲤鱼游来游去时,她的手机响了。
  小柔的手机是最新款的摩托罗拉“女人派”,像她的人一样,娇小玲珑,红颜色的,像拉萨的阳光一样妩媚。
  但是小柔在接听电话时,神情却很不好。她看了看我,就走到了一棵树后,一个人接电话。
  我刚才的好心情也随着小柔现在的神情而烟消云散。我知道,这个电话一定是小柔的前夫吴勇打来的。
  终于,她从树后又转出来了,小小的手机被她紧紧地攥在掌心,好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在可怜地看着妈妈。
  她走向我,不说话。我说,为什么要到树后面去接电话呢?这树虽说可能有几百年了,但却也不过仅仅就是一棵树啊,它能遮挡什么?又能承担什么?
  端木小柔却不看我,却只是怔怔地看着广场的一角。
  我感觉自己的语气好像有点重了。
  端木小柔却拉起了我的手,说,走吧,我们到步行街去看看。
  拉萨的步行街宇拓路,就在布达拉宫广场旁边。
  两分钟不到,我们就到了步行街。
  步行街上人不多,即使现在是周末,也没有几个人。我认为小柔是要在步行街上的商场里面逛逛,散散心。这里有许多商场。但她没有,她只是一直拉着我的手,就像刚才攥着手机那样,紧紧的,让我和她的手掌没有一丝丝的空隙,似乎生怕我一不小心就跑掉。
  拉萨的阳光大了起来,我感觉到她的手心里渗出了涔涔的汗。
  她不说话,就是一直拉着我,在步行街上一圈圈地逛。在我确认她已经逛了至少有十圈的时候,她指着步行街直通的大昭寺广场,说,我们到那里去吧。我听了,照例不说话。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多嘴的人。这也是端木小柔喜欢我的原因。她曾说,男人是干事业的,不是用来说费话的。话多的男人就是一个绣花枕头。而我,则恰好不是一个话多的人。
  到了大昭寺广场上,看到了许许多多转经的人。这个广场明显比布达拉宫要小,但人却是熙熙攘攘。端木小柔一直紧紧地攥着我的手,在密不透风的人群里往前面挤。我不知道她要到哪里去。但我还是不问。我知道她肯定有她自己的想法。果然,到了大昭寺前面的一个地方,端木小柔就撇下了我的手,然后,定定地站在了一个地方,还轻轻地闭起了眼睛。
  我不明白她这是为了什么。但我依然没有问。我看到端木小柔脸上长长的睫毛在她闭上眼睛后就一直在抖个不停。我上前,用我的食指,轻轻地为她掳了一下那些好看的睫毛。端木小柔却抓住了我的手,然后用力地握了一下,之后,她就放开,公兴搬场抬起了自己的一只手,伸出了一个手指,向前走去。
  我看到,在她的前面几米处,就是大昭寺厚厚的墙壁。
  我站在原地不动。我看到端木小柔一直在往前走。
  突然,她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那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高高的个子,大概是因为一直在用相机给大昭寺照像,所以没有注意。这样,两人就撞在了一起。
  端木小柔也是一个趔趄,我想上前扶住她,但她已经在瞬间就站稳了。外国男人连忙对她说着“sorry”,端木小柔却并不睁开眼,只是脸上笑了笑,表示并不介意。那外国男人看了看她闭着的眼睛,就伸出手,似乎是想扶她。端木小柔在外国男人的手刚扶着她的手臂时,公兴搬场公司就连忙摆手,说“No”,然后又说“Thankyou”。外国男人怔了怔,看了看她的前方,之后就咧嘴一笑,走了,好像是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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